大漠的风总能找到洞窟的缝隙。它从崖外钻进来,带着细沙,贴着壁画边缘掠过。那一刻你会意识到:这里的一切都在与时间一同呼吸——我们以为“静止”的千年,其实一直在缓慢变化。
——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所长于宗仁
5月29日,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前夕,中央宣传部、中国科协向全社会发布“最美科技工作者”。于宗仁、孔海南、苏权科、宋仁德、陈蕾、金海族、赵洋、桂海潮、徐洪杰(已逝)、黄桂云等10位同志光荣入选。他们自觉胸怀“国之大者”,面向世界科技前沿、面向经济主战场、面向国家重大需求、面向人民生命健康,积极投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。他们爱党爱国、自强不息,敬业乐群、执着朴实,生动展现了新时代科技工作者的良好风貌。
其中,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所长于宗仁,他在与“消逝”作抗争。作为敦煌研究院壁画和彩塑的保护修复专家,他把青春投进大漠风沙,让敦煌的斑驳洞窟重现色彩。

坚守大漠 以初心扎根千年石窟
于宗仁始终相信,一个人的志向若能汇入国家所需,路就会走得更踏实。于是2000年大学毕业那年,他来到了敦煌,把人生最宝贵的青春献给莫高窟——洞窟里忽明忽暗的光线、戈壁昼夜的温差,以及那些必须被守住的色彩与形象。
每次抬头看壁画和彩塑,于宗仁都会下意识地把动作放轻、把呼吸放慢。
“敦煌壁画彩塑历经千年,受环境、人为等多因素长期影响,出现了起甲、酥碱、空鼓、粉化等病害,而且这些病害发育具有一定的隐蔽性和不可逆性。”于宗仁说,在莫高窟做保护,会很快明白:保护不是情绪,也不是口号,而是一连串必须经得起检验的判断与选择。判断要有证据,选择要有边界,而边界背后是敬畏——对材料、对工艺、对历史,也对“不可再生”的那份真实。

于宗仁在莫高窟藏经洞开展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。
为掌握文物最真实、最完整的保存状态信息,于宗仁和团队成员常年往返洞窟,弯腰伏身、仰头细察、攀爬脚手架,持续开展细致观察与记录,对关键部位变化进行长期跟踪比对,用日复一日的“慢功夫”换取对风险的更早发现、更准判断。多年坚持,对莫高窟文物病害发展规律、风险点位与干预边界阈值形成了更系统、更严谨的把握,为后续科研攻关与工程实践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与科学判断决策依据。
二十余年风沙相伴、条件艰苦,疲惫压在肩上,却从未动摇于宗仁守护壁画彩塑的信念。从青年科研人员到业务骨干,再到科研团队带头人,他始终坚持“以科研促保护、用科技守家底”,把谨慎、耐心和敬畏落实到每一次勘察、每一次检测、每一次记录之中,用长期坚守诠释了科技工作者淡泊名利、默默奉献的品格。

于宗仁在莫高窟第55窟指导壁画保护修复。
深耕科研 以创新研究夯实保护根基
很多人以为,洞窟里最难的是“修”。其实对于宗仁来说,更难的是“看见”。
洞窟里光线复杂,壁画表面肌理细密,颜色在岁月中发生过漂移,局部又叠加了灰尘、盐霜、烟熏与早年修补痕迹。很多变化微小到什么程度?只有在相同角度、相同光线、相同距离下反复对照,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点不对劲:某处边缘比上次更翘了一丝,某块颜色比上次更“灰”一点,某条裂隙周边的粉化范围悄悄扩大了一圈。
面对壁画彩塑这位“千岁老人”,单靠经验远远不够。
“经验让你敏感,但科学让你稳妥。”于宗仁说,“只有把‘健康状况’掌握得足够真实准确,我们才有资格谈修复、谈保护、谈传承。否则再热情的保护,也可能因为不了解而带来新的风险。”
于宗仁给团队立了三个“笨规矩”:“看得清”,尽可能把现场信息采全,把变化抓住;“摸得透”,把材料、工艺与劣化机理讲明白,形成证据链;“管得住”,把证据变成可执行的决策、可量化的标准、可追溯的流程。

于宗仁在莫高窟第98窟开展高光谱调查壁画。
于宗仁的研究长期围绕古代壁画保护与文物分析基础科学展开,聚焦原位无损分析技术应用与实验室小样品分析方法研究。多年来,他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“文物健康评估方法体系构建”、国家文物局优秀青年研究计划“原位无损分析技术在古代壁画中的应用研究”等10余项国家及省部级任务,也参与多项重大课题研究与攻关工作。
于宗仁先后发表论文50余篇、授权专利7项、参与制定国家标准3项,在我国文物保护理论体系构建方面发挥了重要支撑作用。
多年来,于宗仁和团队推进多维数据库与图谱化记录,为壁画彩塑建立“健康档案”“病害图册”和“图谱数据库”,努力把风险识别前移、把干预提前,使病害在萌芽阶段就能被发现并及时处置,最大限度减少了对文物本体的影响。这种工作方式成为国内石窟壁画保护的重要模式,“敦煌经验”成为引领我国文物保护科学化、精准化和标准化发展的标杆。
勇挑重任 以保护实践护佑文物生命
“科研成果不应只在实验室,必须解决文物的实际问题。”这是于宗仁常说的一句话。科研回答“为什么”,工程解决“怎么办”,两者一旦断开,保护就会失去最关键的支撑。
为确保技术创新真正服务文物保护修复,于宗仁和团队始终坚守保护一线,坚持学术研究与工程实践紧密相连,把“科学依据”转化为“现场可用”的方法与流程,把“技术路线”转化为“风险可控”的工程实践。
工程一线是最严苛的考场。图纸上写得再漂亮,到了洞窟里都要重新经受“真实条件”的检验:温湿度波动、空间狭窄、光照限制、脚手架作业风险……每一个因素都可能改变方案的优先级。近年来,于宗仁先后组织完成莫高窟千像塔彩塑保护修复、麦积山石窟第28、29、51窟保护工程、莫高窟第196窟壁画彩塑修复等重大文物保护工程。
在这些项目中,于宗仁和团队严格遵循真实性、最小干预、可逆性等文物保护原则,对材料、工艺、流程实施全链条把控,以慎之又慎的态度避免对文物本体造成任何风险。面对极其脆弱、病害复杂的壁画和彩塑,他带领团队反复模拟、反复论证、反复测试,宁可推迟工期,也不允许一次不稳妥的操作落在“千年真迹”之上,用对文物“不能重来”的清醒认识守住保护底线。

于宗仁在四川甲扎尔甲山洞窟中指导壁画整体迁移工作。
敦煌让于宗仁接受了完整而苛刻的训练。除了敦煌,他还推动先进技术在全国范围推广,把“敦煌经验”带到更多现场,主持完成四川新津观音寺、山西永乐宫、内蒙古乌素图召等10余处重要保护项目,推动科研成果与工程经验在更大范围转化应用。他负责的“甲扎尔甲山洞窟壁画迁移异地保护工程”攻克了高海拔地区洞窟内薄地仗壁画的揭取、搬迁、运输、复原等系列保护难题,实现了国内首例崖壁壁画迁移及异地复原。
引领团队建设 以传承育人壮大保护力量
守住文物不容易,更难的是把方法、理念和敬畏之心传下去。
于宗仁深知文物保护是一项跨学科、长周期、需要长期投入的事业,其持续发展离不开专业队伍建设与能力传承。作为敦煌文物保护团队的重要学术骨干和领军者,他继承敦煌研究院保护团队的优良传统,坚持“培养新人,就是在为未来守护文物。”在他看来,把方法教会、把标准立住、把敬畏传下去,比一时一地的成绩更重要。

于宗仁在四川新津观音寺开展大型彩塑稳定性勘察方案技术交流。
从壁画彩塑保护需求出发,敦煌研究院保护团队已经发展成为覆盖化学、材料、力学、地质、人工智能等多学科交叉的专业团队,形成多专业并行互补的科研队伍。近5年来,于宗仁参与引进10余名高水平人才,培养20余名青年骨干,使团队整体科研创新与工程实施能力持续提升。无论是在洞窟脚手架上,还是在实验室显微镜前,他都亲身示范,对每一个参数、每一道工序、每一项数据反复讲解,要求年轻人“懂原理、会方法、控风险”后方可接触文物。
于宗仁每年坚持面向全国文物保护相关机构和人员开展10余次的专业培训和讲座,很大程度上带动了行业整体技术水平的提升;多次在中国文物保护技术协会学术年会、东亚文化遗产保护国际研讨会、石窟寺保护国际论坛等重要会议作报告交流,以扎实成果分享团队经验。当前,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团队已逐步形成结构合理、梯队清晰、能力突出的科研力量,为我国石窟文物保护事业提供了持续的人才支撑和技术支撑。
在于宗仁心中,壁画彩塑从来不是冰冷的“文物”,而是活着的文明记忆。“它们保存着古人的审美、信仰、生活与想象,也保存着我们这个民族一路走来的精神线索。”于宗仁说。
“站在洞窟里,我看见的不只是图像,更是一段段被颜色、线条和泥土固定下来的历史呼吸。”于宗仁说,“我愿意继续做那个在洞窟里‘把脉问诊’的人,把每一次观察当成一次对话,把每一次检测当成一次更准确的理解,把每一次动手都当成一次必须负责到底的承诺,用匠心护佑,让‘一眼千年’的惊艳,尽可能久一点、再久一点。”